

一位伟人曾说,不爱牛的农民不是真正的农民。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质朴如泥的农民,对牛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情结。
自古以来,吟咏牛的诗词歌赋不胜枚举,如“横眉冷对千夫子,俯首甘为孺子牛”;又如“羸羸老牯牛,默默数春秋”;再如“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我不敢与名人相媲美,更不敢与诗人吟诗作对。我只想默默记下与牛结下的不解情缘,记下我一生对它永远的愧怍。
十年前的一天,母亲为了来城里帮我照看娃,不得不饱含热泪把为我们家耕地犁田了十数个春秋的耕牛卖给了牛贩子。为此,母亲痛哭了三天三夜,我也因此而内疚终生。此后,在母亲面前不敢再提“耕牛”二字,更不敢踱进什么“全牛馆”“全牛宴”半步。在教学中,但凡涉及“牛”的文章,我都会喉咙哽咽。为了能缓释心灵哪怕一丝一缕的歉意,我自此永不吃牛肉,就连牛肉粉馆也要绕道而行。可那年的国庆长假,我们回老家看牛儿了。这一次与牛相约,又勾起了我那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几天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正是人们出游的好天气。在哥哥的带领下,我们一大家人回了趟老家,再次品尝老屋情味、观赏农村美景。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回去看看乡亲们喂养的耕牛,再寻那串飘溢着稻香的童年记忆,重拾那段时隔多年都不能忘怀的恋牛情结。因为我们一家人,对牛都有着特别浓厚的情谊,也学到了老黄牛勤劳朴实、负重前行的品性。
那天一大早,我们一大家人欢呼雀跃地出了门,两小时的车程,在家人们的谈笑风生中一晃就到了。打开家门,稍坐片刻,我们便顶着似火的骄阳,沿着蜿蜒的小路在山间前行,真是“道狭草木长,泥浆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孩子们能与牛儿亲密接触,也就兴致极高,连滚带爬地来到田埂上。那里有一对母子牛,正悠闲地啃着野草,时而甩动长长的尾巴。孩子们开心极了,欢快地逗着牛玩。有的摸摸大牛弯弯的牛角,有的摇摇小牛竖起的耳朵,有的给牛儿赶蚊子,有的学牛儿吃草,故意把舌头伸得老长老长,还有的学牛儿哞哞地鸣叫。牛很是温顺,任由孩子们玩乐,从不耍性子。有时还伸出舌头,舔舔孩子们的小手或衣衫,与孩子们更加亲近。孩子们无比兴奋和快乐,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看着眼前这一幕,我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美好童年。
哎!这要是我家的那头耕牛,该有多好哇,我一定要牵着它去吃最青最嫩的小草,唤它去饮最清最凉的泉水,把它喂养得壮壮的,毛发梳理得锃亮锃亮。让它也享受一下这自由美好的幸福时光,因为它的一生实在是太过于心酸。
从记事起,母亲常常对我说,这头耕牛啊,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家数它的功劳最大,家里人可不要忘本啊!我们做人更要像这头耕牛一样,做事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那时我还小,不是很懂母亲的话,只知道要听母亲的吩咐,不可违逆。上学要认真听老师的话,放学回家,要听妈妈的话,用心放牛。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牵着牛去路边吃草,一定要让牛吃饱了才回家。我家的牛脾气很好,也从不挑食,路边它啃过的地方,那可是寸草不留,但它却从不偷吃田边土角的庄稼。等到天色晚了,我才拽着牛的尾巴,与它踱步回家。每天晚上母亲喂猪食时,当然也少不了给它添加一些熟食。就这样,我们家这头牛长得既壮又肥,还油光水滑的。这也验证了爷爷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要得牛儿跑,就得牛儿饱。”牛儿吃饱喝足,力气也就更大,它犁的田地松软适中,深浅合适,这样的田地,长出的庄稼也就格外粗壮茂盛。
我家的牛儿从不偷懒,天晴下雨都在犁地。有时天旱,适逢晚上下雨,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也要下地犁田注水,经常是一犁就是一通宵。那时我们一家足足有九口人吃饭,家里家外的各种花销和五个孩子的书学费,全都靠这头老牛耕田犁地挣钱,当然也累坏了老父亲。正因为这头牛擅长犁地,因此也出了名,再加上我的母亲又乐于助人。村里村外,没有喂养牛的人家,大都来我家讨牛犁地,但他们一般都懂老规矩,要犁地,先把牛儿喂饱。但也偶有不本分的,讨到牛,巴不得一天把所有的田地都犁完,就连喂牛的时间都不给,真是苦了可怜的老黄牛。
记得有一天我放学回家,那天的天气格外闷热,太阳晒得人眼睛发黑,路边的杂草快被烤焦,时而散发出令人窒息难闻的腐臭气味。天空中没有一丝风,树上的知了已被晒得高一声低一声的哀鸣。我背着书包,嘴里干渴得要冒烟,拖着极其疲惫的身躯往家里赶。走着走着,忽然听见熟悉的牛叫。再近一点,仔细一听,不错,就是我们家的牛,这么热的天气,居然也在犁地,他们真狠心!我不禁加快了脚步,是牛的哞叫,给了我力量。走近一看,果真是叔叔挥鞭撵着我们家的老黄牛在犁地。牛儿见了我,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又是几声哀叫,我分外听出了牛儿忧郁的哀伤和极端的无奈。你看它口吐白沫,喘着粗气,泥水和汗水湿透了全身。那一双布满血丝、饱含混浊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分明是在对我诉说无言的衷肠。叔叔用牛鞭,清脆地抽打在它沾满泥浆的牛背上,它只好无奈地拼着老命往前迈进,每挪动一步,双脚都在颤抖,时而甩一下全是泥浆的尾巴。我的眼泪情不自禁滚出眼窝,然后飞快地跑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急忙赶到地里,气愤愤地把牛牵回了家,同时对叔叔一顿劈头盖脸的大骂。回到家,这牛儿在牛圈里卧了两天一夜才勉强站起来。自此,我家再也不把牛借给他人犁地,如果实在是托不住人情,就把爷爷一同喊去,爷爷在旁边亲自看管,以免牛儿再次遭受到同样的罪。
我家的牛除了能耕地犁田以外,还可以驮东西,绝不逊色于一匹健壮的马。每逢秋收之际,它的力气可是要抵好几个劳力了,田间地头一大袋一大袋的粮食,大都由它驮回家。曲折回环的乡间小路上,哒哒的脚步声,犹如一支委婉动听的曲子,从远处悠悠飘来,给寂寥的乡村增添了几许生机。
牛除了耕地劳作外,它还是我们几姊妹童年时的玩伴与“老师”。学它做事,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学它做人,宽厚待人,善良忠诚。那时经常是领着牛儿,它吃草,我们就在旁边自由自在地玩乐,或捉蜻蜓或捕知了。与它在一起,一点也不觉得孤独。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哥哥经常是骑着牛,洋洋得意地出现在山间回家的小路上。嘴里哼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真可谓“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实在是一幅逍遥自在的景象。
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一晃,这些美好的记忆已与我们相去20多年。我家那头可怜温顺的老黄牛,也许早就成了别人的桌上宴、盘中餐,想着想着,我的喉咙哽住了。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山间的袅袅炊烟催促返程。我们领着孩子与田埂上的牛儿合影留念,便依依不舍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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