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秋时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木黄镇五甲村,一棵千年古柏自然生长成景。没有人工嫁接雕琢,树干从中分出两枝,枝干相向伸展、枝叶相互缠绕,到树梢又合二为一。


1934年10月24日,红三军(会师后恢复红二军团番号)与红六军团在木黄胜利会师,绝境之中凝聚起革命力量。1975年,贺龙元帅之女贺捷生重走长征路来到这里,望着这棵分而复合的古柏,追忆父辈浴血奋战的往事,禁不住潸然落泪。百姓借古树形态,寄托两军会合、团结一心的红色记忆,当地人叫它:会师柏。

跨越90余载,岁月流转,硝烟早已远去,古柏依旧守望着这片土地。当年先辈在此会师,是为了冲破敌人的封锁,策应中央战略转移;如今红色热土上,冬瓜藤蔓连绵,一批外来的青年扎根田间干事创业,完成一场新时代的“会师”,合力破解大山造成的发展封闭。同一片土地上的两场“会师”,相遇境遇迥然,却共享一个朴素逻辑:孤立则困,聚合方兴。

古柏见证
境里的聚合突围
翻开黔东革命史料,木黄会师,有着厚重而特殊的历史分量,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上的第一次胜利会师,它把来自不同战略区域的两支兄弟部队联合在一起,为策应中央红军长征、牵制敌人、保证遵义会议胜利召开创造了有利条件,为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创建,为红二方面军的形成奠定了坚实基础,在红军长征和人民军队的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1934年的深秋,武陵大山层峦叠嶂,国民党重兵层层围堵。彼时,红三军、红六军团各自孤军转战,前路凶险。两支队伍里,大半将士正值青年。贺龙38岁,关向应32岁,任弼时30岁,萧克27岁,王震年仅26岁。

孤军转战,力量分散,随时面临被敌军分割、各个击破的险境。会师,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仪式,而是绝境之中,一次关乎生死的务实抉择。
“两军会合,才能够在武陵山区站稳脚跟,打开革命新局面。”木黄会师纪念馆馆长冉光辉深耕黔东革命根据地史料多年,在他看来,木黄会师最核心的精神内核,就是打破孤立,抱团突围。

主力部队会师整编之后,继续向东挥师远征,开辟湘鄂川黔新的革命根据地。一支全新组建的红二、红六军团黔东独立师留守梵净山周边,就地开展游击斗争,牵制敌人、策应军团主力向东挺进湘西。
那时,黔东独立师弹药匮乏、补给紧缺,生存条件异常艰苦。部分将士依托坝区田地和山野出产的杂粮果腹,依靠当地土家族、苗族群众掩护,在深山之间辗转周旋。
高耸的大山,可以阻断道路,却阻隔不了军民同心、抱团求生的磅礴力量。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连绵群山,就是一道严酷的生死封锁。地理隔绝、军事围困、物资短缺、重重压力,把革命队伍挤压在崇山峻岭之间。正是靠着队伍同心聚合、军民守望相依,革命的火种,才得以在深山顽强保存、接续传递。
硝烟随岁月缓缓散尽,古柏依旧巍然挺立。木黄会师留给这片土地的长征精神,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条沉甸甸的现实启示:当身处封闭困局,唯有聚合内外之力,方能奋力突围。

坝区新遇
大山依旧有看不见的围墙
战争早已远去,但大山带来的封闭,并没有完全消失。
在新民坝区行走,满眼青绿。可放在过去,守着好土地,老百姓未必能过上好日子。和平时代山区,现实中有着三重困境。
——观念封闭,农户世代凭经验耕种,标准化管护难以落地,产量品质起伏不定。
——市场封闭,蔬果品质再好,困在深山,销路有限,常常有价无市。
——人才封闭,年轻人外出务工,村里想发展产业,缺懂技术、懂市场的本地人。

看得见的是绿水青山,看不见的,是发展的无形围墙。
东西部协作的到来,把打破这重围墙的力量带到田间。44岁的吴锦堂带着一群年轻的90后技术骨干,跨越千里来到印江木黄。
初到坝区,真正的阻力不在土壤,而在人的固有观念。老农户习惯老一套耕种,对新的种植模式施肥、防病、管护办法心存戒备。
“不少农户跟我说,祖祖辈辈这么种,没必要改。”基地90后技术人员黎治姣回忆刚进村的感受。山区产业的“封闭惯性”,远比书本上的技术难题更难突破。
他没有坐在办公室讲理论。每天泡在地里,现场示范,地头聊天,用一季又一季实实在在的收成,慢慢打消顾虑。把成熟的种植标准、市场思维,一点点移植进大山田野。

外力已经到来,还需要本土力量承接落地。
放弃外地务工,乌巢村杨敏,新光村冉启祥等一批新农人当起了领头羊。
“外来技术再好,接不住,就落不了地。”杨敏说,自打企业落地,他一头对接基地,一头联系周边农户,推动土地连片,组织群众务工,把分散的农户拧成整体。外部的技术市场,本土的土地人心,在这里对接汇合。

如同九十二年前那一场会师:当年,远征而来的红六军团将士与在黔东坚持斗争的红三军合兵,冲破军事封锁;如今,山海两端的相聚坝区,合力破解产业孤岛。
但这场协作不是简单的一方帮扶另一方。东部输出技术、渠道,打破流通层面的封闭;西部拿出土地、生态,唤醒沉睡的乡土资源,双向聚合,双向突围。
如今连片冬瓜长势喜人,周边留守老人、妇女在家门口拿到劳务收入,红色坝区长出实实在在的收益。

田园长征
丰收不等于突围完成
放眼新民坝区,藤蔓绵延,冬瓜垂坠,一派丰收的喜人景象。但踏遍田垄细细走访,产业背后的短板,依旧清晰可见。

规模化种植格局初步成型,当地群众得到实实在在的收益,然而,属于这片山地农业的考卷,远远没有答完。
现阶段,坝区冬瓜产业依旧以鲜果外销为主,深加工链条较短,农产品附加值偏低。山地农业先天“靠天吃饭”,极端高温、集中降雨等异常天气,随时可能冲击田间收成。外部市场行情起伏波动,市场风险会直接传导到田间地头,农户收益缺少稳固保障。
与此同时,本土青年技术人才、经营管理人才储备还有差距,从长远来看,仍是产业持续升级的一大短板。
回望历史,长征从来不是一次胜利,便可直达终点。当年红军一路行军,一路闯关夺隘,突围,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远征。放到今天,乡村振兴,同样是一场漫长的“田园长征”。

“丰收只是起步,突围未有终点。”基地负责人吴锦堂深有感触。在他看来,东西部协作带给深山乡村的改变,是结构性、基础性的突破。过去群众困在经验里、困在大山里、困在零散种植里,如今连片成势、标准生产、直通市场,产业底座已经彻底夯实。
但他始终保持清醒,山地产业的突围,永远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打破了观念封闭,还要突破链条封闭;打通了市场通道,还要筑牢抗风险屏障;解决了当下缺技术的难题,还要长远补齐人才接续的短板。”吴锦堂说,山海协作是一把破局的钥匙,真正让产业扎根乡土、惠及长远,需要一年接着一年干、一批接着一批人守。
东西部协作,为山区产业打开全新局面。可产业想要行稳致远,还得一步一个脚印,持续补链条、强弱项、防风险、聚人才、夯根基。这需要接续奋斗,久久为功。

九秩回望
两代青年两种突围
夕阳缓缓西斜,金色余晖铺满新民坝区的片片田垄。晚风掠过绵延的瓜藤,拂过田间劳作的身影,也轻抚着伫立百年的会师古柏,为整片红色坝区镀上一层温柔而厚重的光影。
“看着满载新鲜冬瓜的货运货车,缓缓驶出村落,沿着盘山公路穿山越岭,奔赴千里之外的大湾区市场,这一刻很幸福。”印江自治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陈涛说,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载着深山物产、载着群众期许、也载着青年实干的成果,奔赴更广阔的舞台。

九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同一片热土,两重截然不同的时代困境,却孕育出一脉相承的突围精神。
1934年,山河飘摇、烽火四起,一群心怀信仰的革命者相聚古柏之下,以热血赴绝境、以同心破封锁,冲破战火与群山的双重围困,在生死考验中为一方乡土求取一线生机,让革命星火在武陵深山得以留存延续。
2026年,山河安宁、岁月静好,一批怀揣梦想的新时代追梦人跨越山海、扎根田野。外来技术骨干带着前沿理念扎根基层,本土新农人带着乡土情怀接续发力,两股力量双向奔赴、同频共振,合力破解大山深处技术、市场、人才的多重闭塞,在绿水青山间探索山区共富的全新路径。

两场跨越九十年的“会师”,境遇不同、使命不同、征途不同,但精神内核高度契合。先辈们以军民同心破生存绝境,当代能人以山海同心破发展困局,始终坚守:直面封闭、聚合力量、扎根土地、依靠群众、久久求索。
在基地负责人吴锦堂眼中,这片坝区的蜕变,正是长征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落地。“长征从来不是一次性胜利,突围永远在路上。过去红军会师是为了活下去、拼出路,今天我们会师田野,是为了富起来、走更远。”

实践证明,长征精神,不只藏在硝烟弥漫的远征史诗之中。它同样藏在坝区绵延舒展的瓜藤之间,藏在东西协作并肩劳作的朝朝暮暮里,藏在每一次技术落地、每一片土地盘活、每一户群众增收的细微蜕变中。先辈为生存开启的远征,已然镌刻进厚重党史、滋养一方水土;当代人为发展开启的远征,正步履不停、生生不息。
采访手记
山河更迭,精神永续;岁月奔流,初心不改。
一棵千年古柏,见证了九十年的山河巨变,也定格了两场跨越时空的同心“会师”。九十余年前,革命先辈于绝境中聚合力量、冲破封锁,用热血坚守点亮深山星火;九十余年后,新时代青年跨山赴野、双向聚合、破局创新,用实干深耕激活乡土动能。
从战火年代同心破生存之困,到和平年代聚力解发展之局,变的是时代境遇、奋斗赛道,不变的是抱团突围、久久为功的奋进内核。
山区振兴从来没有捷径,也没有终点。破除观念的围墙、打通市场的阻隔、补齐人才的短板,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全新的长征。(印江融媒体中心记者 王东 吴思杰)







